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產業觀點
當好萊塢巨獸合併,台灣演員的「飯碗」還在嗎?從網飛併購華納看我們的未來
Ting 張婷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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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/12/05

美加時間2025/12/5我一早起床,看到這則震撼業界的大事:網飛(Netflix)宣佈以約 827 億美元(約 2.6 兆台幣)收購了華納兄弟探索(Warner Bros. Discovery)

妳可能會想:「那是大老闆們的金錢遊戲,跟我們在台灣拍戲的演員有什麼關係?」

這不僅僅是大老闆們的金錢遊戲,這代表傳統片廠制度的崩塌。一個由「演算法」統治的新帝國誕生了——這裡沒有票房,只有「完食率」以及「數據導向」的創作邏輯。這場變局,正在重新定義我們演員的飯碗。

這篇就來寫寫我趁大家在睡覺的時候,我讀了的一些工會新聞整理跟我自己的直覺感受。

導演工會(DGA)的恐懼:當導演變成「提示詞工程師」

對於導演們來說,這場併購案帶來的最大恐懼是「創作自主權」的喪失。

美國導演工會(DGA)擔心,當網飛這種「工程師文化」吞併了華納的「創作者文化」,未來的影視製作將高度依賴數據 。網飛擁有海量的用戶行為數據,他們擔心 AI 將介入剪輯與後期製作,由演算法來決定鏡頭的取捨,而非導演的藝術直覺 。

當「內容生成」變得如此廉價與自動化,導演作為「作者」的地位將被降格。DGA 在AI生成浪潮時就發出了警告:如果導演失去了對作品的掌控,我們最終可能淪為聽命於 AI 數據的「提示詞工程師」(Prompt Engineer)或單純的現場執行者 。這波併購,更是引發導演內在的恐慌。也有部分導演擔心未來那些「在電影院欣賞才有感覺」的電影,會隨著串流消失。

許多大導演(如現任 DGA 會長克里斯多夫·諾蘭 Christopher Nolan)堅信電影必須在戲院播放才能展現完整的藝術價值。工會擔心 Netflix 買下華納後,會將華納變成單純的內容工廠,停止或大幅減少電影在戲院的上映,這被視為對電影藝術形式的毀滅性打擊。

DGA:「我們認為,一個充滿活力、競爭激烈的行業。一個能夠激發創造力並鼓勵人才之間真正競爭的行業,對於保障導演及其團隊的職業生涯創作權利至關重要。我們將與Netflix會面,闡明我們的擔憂,並更好地了解他們對公司未來的願景。在進行盡職調查期間,我們將不再發表任何評論。」

不過也要為Netflix平衡報導一下,過去其實也有許多優秀的創作在找投資製片商時傳統片商不感興趣,Netflix投了之後大紅的也是很多。《紙牌屋》導演大衛芬奇時常為網飛背書,他說他們有好萊塢目前最棒的「品質管理」。

「編劇工會(WGA)的憤怒:單一買家與消失的分潤

導演擔心的是藝術,編劇工會(WGA)擔心的就是更現實的生計問題:「單一買家」(Monopsony)的惡夢 。

過去,一個好劇本可以在華納、網飛、迪士尼等多個買家之間競標,價高者得 。但隨著巨頭合併,市場瞬間少了一個頂級買家,網飛將擁有制定市場價格的絕對權力,編劇們將失去議價空間,導致稿費被全面壓低 。

更致命的是「剩餘收益」(Residuals)的死亡。傳統上,影集重播編劇就能領錢(像《六人行》那樣)。但網飛推行的是「買斷制」(Buy-out),一口價付清,以後戲再紅都與創作者無關 。工會極度恐懼,一旦華納併入網飛,這種剝削性的買斷模式將成為唯一的行業標準,徹底瓦解好萊塢編劇賴以維生的中產階級模式 。

WGA 在聲明中表示:「全球最大的串流媒體公司吞併其最大的競爭對手之一,正是反壟斷法旨在防止的情況。」「合併結果將導致失業、工資下降、所有娛樂從業人員的工作條件惡化、消費者物價上漲,並減少觀眾可觀看的內容數量和多樣性。」

演員工會(SAG-AFTRA)的隱憂:我們要的只是「活路」

不同於其他工會的激烈反對,美國演員工會(SAG-AFTRA)這次的反應異常謹慎,甚至說要進行「全面且徹底的分析」才表態。(引來許多IG網友的不滿 XD)但這份冷靜背後,其實藏著演員們最深層的兩個隱憂:

  • 「巨型 AI 訓練庫」的誕生: SAG-AFTRA 最害怕的其實不是併購本身,而是併購後的「數據」。華納擁有百年的電影資料庫(想想《哈利波特》、《蝙蝠俠》),而網飛擁有最強的技術。這兩者一結合,就等於創造了一個完美的「AI 演員訓練場」。工會擔心,未來片廠能輕易用這些數據訓練出「數位替身」,甚至生成背景臨演,直接壓縮真人演員的工作機會。
  • 工作機會的隱形縮減: SAG-AFTRA 在聲明中特別強調:「併購必須帶來更多的製作,而不是更少。」 這句話點破了盲點。歷史告訴我們,大公司合併後為了省錢,往往會砍掉重疊的項目。演員們擔心的是,平台變大了,但開拍的戲卻變少了,那我們的試鏡機會在哪裡?

資方的甜蜜喊話:數據裡的「糖」與「毒」

然而,就在工會一片愁雲慘霧時,美國電影協會(MPA) 在十一月跟TAICCA開了場視訊會議,發布了一份對台灣市場極為樂觀的報告。這裡面藏著我們必須讀懂的「訊號」。

  • 好消息:台灣是塊寶地。 報告指出,台灣觀眾在 VOD 平台上,有高達 48% 的時間是在看「本地內容」。這證明了「越在地、越國際」是真的——國際平台需要台灣的故事來留住台灣觀眾,也希望這樣能拓展海外觀眾。
  • 壞消息(或者說陷阱):請勿監管。 MPA 舉了越南做反例,希望政府不要設立過多的法規(如自製率或審查),否則會嚇跑外資。

看懂了嗎?資方告訴我們:「我們很愛台灣(因為你們愛在VOD看台劇且製作便宜),所以請保持開放,不要學美國工會那樣設限。」這就是我們面臨的兩難:我們享受著國際資金進來的榮景,但也正面臨著缺乏保護機制、淪為「高級代工廠」的風險。一旦哪天資金撤走,或者我們不再「便宜」,我們還剩下什麼?

(想看原文報告的人自己讀,不過封面是2023的研究。該資料是在MPA 2025 Nov的網站找到的)

(這裡可以看相關新聞)

P.S. 這邊順帶提一下美國製片人協會其實對併購案也是很擔心的,主要擔心他們的「偉大美國文化」的消失。聲明補充在這邊:「過去百年來,娛樂產業支撐了數百萬美國人的生計,娛樂大眾,並向全球展示了美國最優秀的一面。

台灣文策會的「國際合製」戰略:不只做代工,要做合夥人

回頭看看台灣,面對這波全球產業變動的巨浪,我們是只能等著被演算法吞噬,還是有別的路可走?

根據文策會(TAICCA)的最新數據與 2025 年計畫,看起來台灣正試圖建立一條「非網飛獨大」的防線,避免成為廉價代工基地 。

  • 資本與市場的多元化: 2025 年的 TCCF 創意內容大會創下紀錄,宣佈了總額超過 15 億台幣的影視投資基金,其中包括引入韓國娛樂巨頭 CJ ENM 的資金 。這顯示台灣不再單打獨鬥,而是試圖引入「韓流」經驗進行產業升級。(2025年11月的新聞)
  • 戰略轉向「國際合製」(Co-production): 為了不被單一平台綁架,文策會積極推動與日本、韓國、新加坡的合製案 。這是一個重要的轉向,我們不再只做「賣給網飛的原創劇」(而且網飛其實也沒有買很多台片),而是透過合製保留部分的 IP 權利,並分散風險,讓台灣演員有機會接觸不同國家的市場 。

寫著寫著,看著好萊塢的併購案新聞,我心裡突然有一種複雜的感慨。

回頭想想,台灣過去一直都是美國文化的「輸入國」。我們看著華納兄弟的電影長大,我們崇拜著那些金髮碧眼的英雄,我們習慣了螢幕上的主角說著英文。那是一種單向的輸出,我們是單向的接收。

現在,看到 Netflix 可能未來掌握這些我們珍愛的經典角色(目前還沒談到那邊),很多人擔心壟斷。但換個角度想,如果這家公司為了要賺全世界的錢(畢竟它的市場不只在美國,而在全球),它勢必得向「多元文化」靠攏。

這或許不是件壞事。

過去的好萊塢,想要的是我們買票看他們的明星。 現在的串流平台,為了留住訂閱戶,他們開始需要我們的故事

  • 他們投資《魷魚遊戲》,讓韓國文化席捲全球。
  • 他們投資《華燈初上》、《影后》,讓台劇有了不一樣的規格。

如果商業利益能驅動巨頭去挖掘更多元的聲音,如果「賺錢」能讓不同膚色、不同語言的演員站上同一個舞台,那麼這個「壟斷」的背後,或許藏著我們等待已久的機會。(加上台灣人其實不愛進電影院看台片,大家比較愛上串流看台劇。)

我們不再只是坐在台下鼓掌的觀眾,我們有機會成為螢幕裡的一員。(只要不要最後像串流音樂殺死創作者那樣就好...)

給台灣演員的IDEAS:如何不被時代淘汰?

在這個巨變的時刻,作為演員,我們不能只專注於表演,更要升級我們的「商業思維」。針對這場併購案,我有幾點建議想與大家分享:

  • 警惕「勞動套利」,學習議價:台灣演員長期面臨「勞動套利」(Labor Arbitrage)的風險。國際平台用好萊塢的規格來台灣拍戲,但利用台灣習慣的「全版權買斷」低勞權標準 。我們必須意識到,雖然我們還沒有像 SAG-AFTRA 那樣強大的工會爭取分潤,但在簽約時,至少要對「買斷」的價格有更高的敏感度 。請善用你的經紀團隊,在合約中爭取更合理的條件,因為你的表演在數據上是有價值的。
  • 學習語言:數據顯示台灣觀眾愛在VOD看本地內容,國際市場愛看「獨特文化」。隨著文策會推動國際合製,未來的劇組將是多國聯軍。新一代演員如許光漢、林柏宏都在積極參與跨國製作 。語言能力,不再只是加分項,而是你跳脫「在地低薪循環」、接軌國際市場的入場券。(想一下如果今天台日合作、台韓合作、東南亞語言的跨國合作,你爭取得到這項工作機會嗎?)保持你的在地特質(Local Context),同時具備跨國溝通的語言能力。
  • 進化成「製作型演員」:觀察一下近幾年產業中發生的故事,日本演員如 賀來賢人(《忍者之家》)、佐藤健(《玻璃之心》) 已經不再只是等戲演,而是親自擔任製作人、參與編劇。在串流時代,單純的演員是被動的勞工(領買斷薪水),但製作人擁有的是 IP(資產)。如果你有好故事,試著把它變成企劃案。學習提案技巧,你可以為自己的故事找尋投資人。
  • 不要被演算法「標籤化」:網飛的數據偏好特定類型的台劇(如懸疑、驚悚),這可能導致題材窄化 。但作為演員,我們不要為了迎合市場就只鑽研某一類型的表演。(你可以先鑽研,再突破)保持戲路的多元性,支持那些具有文化底蘊的在地故事,因為那才是 AI 或演算法無法輕易複製的「人性」。

這是一個危機與轉機並存的時代。作為演員,我們能做的,就是當那扇「多元」的大門打開時,我們已經準備好,走進去,演好屬於我們的角色。但願我們都能享受平台帶來的全球曝光(Global Reach),但不要放棄爭取屬於我們的產業話語權。(期待有演員樂意啟動台灣演員工會!)

關於我: 張婷鈞 畢業於北藝大,於美國 BYU 取得戲劇與媒體藝術碩士。現居加拿大卡加利,是一名致力於連結藝術與商業思維的演員與創作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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