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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/04/14

專訪演員楊貴媚│學會並遵守作為一個人的本分,再來當演員吧

好評結束的公視實境節目《阮三个》中,一向神祕、不參加電視節目的導演蔡明亮與演員李康生連袂現身,讓觀眾為之驚喜。不是什麼風把他們吹來,而是一個對他們來說相當重要的女人──《阮三个》中的民宿女主人、演員楊貴媚。

初見「媚姐」楊貴媚,立即被她的「美」震攝,就只能寫那麼簡單一個字了,沒有別的詞彙能囊括她此刻散發的神采、身段和智慧。年近60,這位從小就出現在電視裡的資深演員,依舊舉手投足都耐人尋味。

只不過,搜尋「楊貴媚」三字,跳出來的無非是養生秘訣、終生不嫁、照顧中風母親、單身幾年等內容,少有一篇完整摘錄她寶貴的表演心路。那麼像書的一個女演員,豈能不好好閱讀?

主持實境節目比演戲還難,但能讓觀眾了解地方就值得

在她身上,依稀可以嗅到走過舊時代的女演員的矜持和端莊,卻也比我們想像的親切,對路人的好奇無所抗拒,只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,還是讓人不敢直視太久。

有別於演了一輩子的戲,主持實境節目《阮三个》讓楊貴媚覺得比當演員還難,最難的在於「不確定性」。隨著她的解釋,不難看出她對表演的理解和期待。

她說,拍戲有劇本的框架,人物互動、脈絡,都已經被安排好,演員的工作在詮釋、重現這些文字故事。但是,實境節目的任何事都沒定數,這集會碰到誰、來賓會說什麼、延伸什麼事、豬隊友會不會出錯,都是個問號,只有「既期待又怕受傷害」。

然而,不管是戲或節目,楊貴媚和緩說道,這圈子的創作者,無非都希望這塊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才能走向國際,讓作品成為外國人了解台灣地方的管道,或讓他們有共鳴,甚至寄託回憶。

她舉例,多年前在西門町拍導演葉天倫的《西城童話》,去韓國宣傳時,留下映後座談的觀眾說:「我一直想去台北,但沒有機會,我對台北有很多幻想,所以今天來大螢幕看看台北西門町的樣子。」還有一個太太讓楊貴媚印象深刻:「我跟我的先生一起去過西門町,在電影裡也有看到西門町的角落,今天來看這部電影是回憶我先生,他已經走了,當我看到這個場景,我好像跟我先生再走過一次。」

楊貴媚感嘆,拍戲當然會追求票房、口碑,但能直接面對觀眾去聽到這些回饋,是最棒的,也是做節目、做戲最大的成就感。

懂得鏡頭角度與氛圍,不用表情也能表演

「這不是電視壞掉,這是蔡導拍片的風格。」演員李康生在榮獲第52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時,曾搞笑定格,幽愛用長鏡頭的蔡明亮一默。令人不禁想問問蔡明亮的御用女主角楊貴媚對於「鏡頭」的看法,尤其是實境節目的「鏡頭」,頗令人玩味。

她表示,拍電影不可能全然不知鏡頭位置,更精確地說,電影演員應該練就到不把鏡頭當一回事,在這樣的基礎下做自然的表演。實境節目則不然,鏡頭就杵在面前,卻要你當做沒有;有時在做菜,鏡頭熊熊插進來,還是要若無其事繼續手邊動作、表情跟對話。很多演員有感拍電影就像在鏡頭下過日子、視鏡頭於無物,楊貴媚笑說,實境節目才是真正當做沒有鏡頭的存在。

能這樣侃侃而談不同鏡頭語言的楊貴媚,也是走過很「拙」的階段。

回想剛踏入演藝圈那陣,她承認自己的表演是土法煉鋼,也就是「演」,台詞都講出來了,眼神卻沒有東西。

楊貴媚分析,「我們說『靈魂之窗』,你的好友、愛人、家人也好,坐在你對面,你跟他談一件事,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,他到底有沒有真誠、誠實、詭異。」她說,作為一個演員亦然,很多時候是無言的,只取決於「眼神」及身體的「氣氛」。「表演是除了說話,還有肢體語言、情境,這些都要給觀眾。」

可以這麼說,她剛開始當演員,是在學肢體語言與鏡頭間的關係,接著才懂得角色的感情、角色與角色間的互動,一段時間後,才慢慢能分辨角色層次。

何謂角色層次?這可能一時半刻難以分說。就以一個簡單的提問來舉例好了:「20歲少女如何揣摩80歲的老太太?」

這是楊貴媚出道之初遇到的題目。不得不說,做造型很重要,但你也得把角色讀透。楊貴媚說,那個劇本的阿嬤是個持家一輩子的人,要威嚴、有風骨,否則怎能在重男輕女的時代下立足、甚至是捍衛一個家族?因此,刻板印象的彎腰駝背、滄桑等,都不適合套在這個角色身上。或許,你的外表、心態的確還無法企及80歲,但你可以思考到這些。

當然,現在回頭去看,楊貴媚驚呼自己「憨膽」,收視率好,其實是「戲包人」,得歸功於導演、編劇。相對的,如果劇本還好,很常需要演員去包戲,該多用點力或寫實演出,就仰賴演員的判斷,這就跟是否理解表演層次有關,包含身體跟攝影機、眼神跟攝影機、眼神跟攝影機的距離跟角度等,如果一個演員懂得鏡頭角度跟氛圍,甚至不用表情,也能靠眼神做出一場好表演。

年輕演員要學著像水,要替對手著想

楊貴媚花了十幾年去進步這些,直到現在,她還是謹遵她的角色功課:「先把整個戲、每個角色都看透,再縮小看自己的角色、跟其他角色的關係、每個角色是什麼個性,最後再定自己的個性。」只不過,為自己的角色定調,是個漫長的過程。為什麼?自己的角色不是自己最清楚嗎?

她強調「讀本」的重要性。「我可能幻想他(指角色)應該會這樣、那樣,但讀本的時候可能會有距離,所謂的距離是有些演員(指對手)可能比你想像更好,他掌握個性;有的演員比你想像的差,但你不能糾正他,就讓導演來決定說哪個個性要調整。等讀完本,可以再定你這個角色的個性。但是到開拍的時候,所有人都走過一輪,你才能真正確定這個角色的個性。」如果你能一次就替角色確定個性,極有可能扁平了這個角色。

但是,有經驗的演員都心知肚明,有時到了現場,你也不見得有調整或對話空間。「我害怕那種把個性、小動作、對白都設定好的演員,」楊貴媚有感而發:「你一定要有想像力,若是沒有,到現場會很辛苦。」她叮囑演員要替對手著想,別一意孤行或一味只做好自己的事,因為你永遠無法預測對手會給你什麼動作、情緒、感受,那只會造就一場個人演個人的生硬表演。如果遇到對手角色的掌握性不夠好,「你必須跟著他走。」她頭往前了一下,認真對我說。

反而是要跟著他走?不是帶著他?楊貴媚豪放大笑:「他要是會就好了啊!他就是不會,你又不能糾正他,因為每個人都是演員、都有自己的表演方式,你得在跟著他的同時,保有自己的個性。」多難懂!所以,她說她從不教表演,直接上場學便罷。

近年,楊貴媚跟年輕演員對戲的機會愈多,她總會這樣叮嚀:「很多時候你準備得太充足、太過、設定太多,你會很痛苦,你應該讓自己像水,不應該像個固體。把自己當成水,這個容器可以裝、那個也可以,碰到什麼就變成那樣的容器,保有水的特質就好了。

認真做好自己,觀眾才會敬重你的表演

以資深前輩的立場,「媚姐」覺得構成好演員的要件是什麼?她啜飲一口咖啡,直言現下很多演員太「速食」,長得不錯、記性不錯、身材好,就覺得可以上台表演了,她一笑置之。「我只希望他們進來這個圈子,就認真對待。」除了認真,她正色說,也要經得起調教,而不是被過度保護,什麼都不能講。

她補充,先學會且遵守作為一個人的本分,再來當一個演員吧!怎麼說?她給了一個很溫柔的反詰語氣:

你在演繹的過程,會碰到許許多多的角色,你都必須以自己的情感及對這個角色、對一個人的理解去表演他,如果你沒有準備好作為人的基本,進演藝圈應該會很苦吧?

追問眼前這位充滿智慧的女人如何理解「做人的本分」?她只悠悠說道,認真對待生活、認真學習;學習好自己作為男人、女人、子女、父母等身分的道德與本分,等到表演時,無論正派或反派,觀眾自然都會敬重你,因為你在表現一個很真實的角色。

訪談尾聲,她不經意地問助理等一下要吃什麼,隔壁的麵店?還是回家隨便吃?生活嘛,她雲淡風輕,貫徹以減法過日子,愈簡單愈好,讓自己愈老愈輕盈,帶著她受過的演員基礎教育、道德本分、對前輩的感激,繼續當個身心健康的演員,趁還能動的時候多演一些。

採訪、撰稿、編輯:薰鮭魚

攝影:楊雅晴

場地協力:夏洛特咖啡

服裝協力:吉安比J&P Bouquite